陳瑋臻

林口長庚醫院急診醫學部

        每一位急診教師，都曾經是某位老師的學生。

        回想訓練歷程，多數人記得的未必是某次晨會討論的鑑別診斷，或某項處置流程的細節；真正留在記憶中的，往往是老師在急救室面對瀕危病人時的沉著判斷、在壅塞的急診裡仍願意蹲下來向家屬解釋病情的耐心，或是在連續忙碌數小時後，依然停下腳步指導學員的身影。

        多年後,我們或許早已忘了老師說過的話,卻會在某個夜班裡突然發現:自己面對病人、帶領團隊的樣子,竟和當年的老師如此相似。這種改變，往往不是來自某堂課，而是在每天的工作中慢慢發生。

        近年醫學教育將這個過程稱為「專業認同（professional identity）形成」。醫學教育不只是培養能診斷與治療疾病的醫師，更希望協助學員逐漸建立對醫師角色的理解，從「學習做醫師」走向「成為醫師」。¹ 研究顯示，專業認同並非來自單一課程，而是在臨床工作中，透過觀察資深醫師、參與病人照護以及融入醫療團隊逐漸建立，其中臨床教師被認為是最重要的影響來源之一。²⁻⁴ 對急診醫學而言，這樣的影響尤其明顯。

        急診是醫院中最具不確定性的場域。面對資訊有限的病人、擁擠的候診區、焦急的家屬以及接連不斷的臨床決策，學員看到的不只是醫療處置本身，更是在觀察老師如何思考、如何溝通，以及如何面對壓力。很多時候，真正被學走的不是某個診斷流程，而是老師看待病人、看待團隊，以及看待急診工作的方式。

急診醫師不只一種樣子

        即使身處相同環境，不同急診醫師對於「自己是什麼樣的急診醫師」也有不同理解。Chang YC 等人（2021）以 Q-methodology 詢問急診醫師：是什麼價值與信念，形塑了你對自己身為急診醫師的認同。分析後浮現四種主要樣貌：技能養成、能力與實踐智慧(Skill acquisition, capabilities and practical wisdom)、因應能力與韌性(Coping ability and resilience)、專業認可與自我價值(Professional recognition and self‑esteem)，以及身心安適與生活品質(Wellbeing and quality of life)。⁵ 有人把核心放在快速判斷與解決問題，也有人認為唯有維持身心健康才能長期投入。這些面向沒有對錯，而是專業認同的不同樣貌，且大多在訓練過程中逐漸形成。

當教師重視能力，學員學到能力

        急診教師最常教的是能力：判讀心電圖、處理休克、建立鑑別診斷、在最短時間內完成評估。這些是急診工作的基礎。然而若每天只強調速度、效率與正確答案，學員可能逐漸認為好的急診醫師就是最會解決問題的人。能力固然重要，卻不是全部；若只停在知識與技能層面，學員學會的可能只是如何完成工作，卻未必理解急診醫師為何而工作。

當教師展現韌性，學員學到面對挫折

        急診工作不可能永遠成功。最鮮明的例子是面對病人死亡：當急救失敗，學員看到的不只是 ACLS 流程是否正確，而是教師如何向家屬說明病情、如何面對自己的無力感，以及如何維持對病人的尊重。當教師願意分享挫折與調適方式，學員學到的是：好的急診醫師不是不會受傷，而是知道如何在受傷之後繼續前進。這種韌性，往往比任何臨床技能更能影響職涯發展。

當教師尊重團隊，學員學到合作

        Chang YC 等人（2021）的研究有一項有趣的發現：雖然不同急診醫師重視的價值不同，但所有觀點都共同強調「團隊信任」。⁵ 這正符合急診工作的本質。急診醫師很少單打獨鬥，從病人到院、急救處置、跨科會診到後續照護，每個環節都仰賴團隊合作。學員每天都在觀察教師如何與護理師合作、如何與其他專科溝通、如何面對意見分歧。當教師展現尊重與信任，學員學到的是合作；當教師習慣責怪與批評，學員也可能將這樣的文化視為理所當然。

當教師談論生活，學員學到職涯永續

        過去醫學教育較少討論工作與生活平衡, 但愈來愈多年輕醫師關心的已不只是如何成為一位急診醫師,而是如何長期成為一位急診醫師。學員也在觀察:老師是否仍熱愛工作?如何兼顧家庭與職涯?如何面對倦怠? Lydia de Lasson 等人（2016）以團體教練(group-coaching)課程,陪伴年輕醫師走過從醫學院到臨床的過渡,發現他們最感吃力的除了臨床工作,更包括適應醫療文化、職涯抉擇與工作生活平衡。⁴ 當教師願意分享自己的經驗與調適,學員更容易理解專業投入與生活品質並非對立,並建立可長可久的職涯想像。

從教會到教成

        專業認同的教學未必需要額外開設課程。它存在於每一次查房、交班，以及與病人及家屬的對話之中；存在於教師如何面對壓力、如何對待同事，以及如何看待自己的工作。急診教師常認為自己是在教疾病、教處置、教流程，但從專業認同的角度，我們其實也在回答另一個問題：「我們想成為什麼樣的急診醫師?」而學員每天都在觀察我們如何回答。多年後，他們或許忘記某次查房討論的內容，卻仍記得某位老師如何對待病人、如何面對挫折、如何與團隊合作。我們教會學員如何處理病人，同時，也在教成下一代急診醫師。而這，或許正是急診教師最深遠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影響力。

參考文獻

1. Cruess RL, Cruess SR, Boudreau JD, Snell L, Steinert Y. Reframing medical education to support professional identity formation. Acad Med 2014;89(11):1446-1451. 

2. Monrouxe LV. Identity, identification and medical education: why should we care? Med Educ 2010;44(1):40-49. 

3. Wilson I, Cowin LS, Johnson M, Young H. Professional identity in medical students: pedagogical challenges to medical education. Teach Learn Med 2013;25(4):369-373. 

4. de Lasson L, Just E, Stegeager N, Malling B. Professional identity formation in the transition from medical school to working life: a qualitative study of group-coaching courses for junior doctors. BMC Med Educ 2016;16:165.

5. Chang YC, Xiao X, Nkambule N, Ngerng RYL, Bullock A, Monrouxe LV. Exploring emergency physicians’ professional identities: a Q-method study. Adv Health Sci Educ 2021;26(1):117-138.